這學期開始教幾個八年級生中文,第一次看到他們的時候驚訝於他們看起來是這麼小,說起話來一副大人樣,但是一看就是小孩子。我才猛然想到,也對,本人我今年就要三十歲了,算算也大了這些小孩十六歲,早有聽說美國青少年不好搞,我們倒是至今相處愉快。去教之前和我的advisor meeting, 她說記得: when you enjoy teaching, your students are learning. 我心想真是鬼話,我還可以同理代換成: when you enjoy being with him, your relationship is working or when you enjoy writing your dissertation, you are making progress. 我自己是覺得反正要做的事就做吧!過一天算一天,每天都好好過,混著混著就混過去了。

當初會來美國唸書,也是因為不想教小孩了,說的話他們也不知道聽進去多少,老是有種虛擲心血和光陰的感覺,當時想換當記者或是大學教授,在學校報紙當了一陣子記者和開始過了點唸書和寫論文的日子之後,現在對這種單純和小孩相處的教學工作卻倍感珍惜。沒有什麼工作壓力,畫畫圖做教具也算是一種調劑。

今天班上來了一個新的學生,之前不知道為什麼報名了這個中文課程卻始終沒出現,由於他們是自願參加,我也沒有多在意。今天她遲了十分鐘才進教室,我叫其他學生向她介紹我,出乎意料他們介紹的很好,不但標準的唸出我的名字(比我來往多年的美國朋友念得還標準),還說明了我從台灣來,一個男生很認真的告訴她:台灣和中國不一樣,他們是兩個政府…聽到學生在介紹的過程中把我教過的都溫習了一遍,我頓時覺得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那時候在台灣教不下去。

我在這裡一班只有六個學生,我可以注意到他們每個人的學習狀況並視情況調整我的教學內容和時程,在台灣一班卻有五十個學生,又不斷在趕課狀態。我並沒有給這些美國學生考試,我跟他們說最後一堂課老師我帶中國菜給你們吃,那你們每個人要做一個presentation,用你們學到的中國字講你們在這堂課學到的一個內容。我想起從前任教的高中裡學生的臉,我記得他們不只一次向我抱怨:老師,可不可以不要考課文默寫?可是我能怎麼辦呢?學校的段考一定會考默寫啊!難道每次先丟十到十五分嗎?你們考試多代表我又要壓縮教學的時間擠出時間給你們考試、對答案、和檢討考卷,我回家還要登記分數和算平均,我又喜歡這樣嗎?我真的沒有崇洋媚外對美國學生特別用心有耐性,但是我對我過去的台灣學生是心懷歉意的。我沒有為他們弄過power point或任何教具,除了一些討論也沒有什麼活動,為什麼呢?簡單的說就是不想惹麻煩。身為全校最資淺的國文老師,錢是最少的,因為台灣的薪水是看年資而不是教學評鑑,教師的文化是團體文化,也就是說大家怎麼樣你就跟著怎麼樣,搞任何一種與眾不同都是給自己惹麻煩,而且其實我已經有引起注意了,我仍然記得我合作的一個班導師,非常不爽的指責我:你不能這樣帶班,什麼都問他們的意見,他們哪懂?搞得我們現在都很難帶!

我現在教的這幫美國學生,個個都很有意見,但是我很喜歡他們。我們相識的第一天,我要他們自我介紹:告訴我們你的名字,為什麼你選這門課,和你想在這門課學到什麼。說實話,早在我開始教之前,我就已經寫好了八個星期的教案給我的advisor, 但是聽完他們的意見,我大幅的更改了我的教學內容,我希望他們可以學他們想學的。

他們非常直接,開心無聊受挫都第一時間寫在臉上。台灣的學生倒是都沒什麼反應,尤其是我的高中學生,他們總是一副很累的樣子,常常我進教室他們才把疲倦的臉從桌上交疊的雙手裡抬起,有幾個又會在上課中不支地又下沈到桌中。我看這些美國小孩很容易受挫,當他興奮地回答卻沒有答對,即使我只是說close, 也是立刻就給我一張失望的臉。我不禁想到也許小孩子都是一樣的,非常敏感,很容易覺得無聊,很容易高興,很容易受傷。那麼,原本應該是很需要趣味引起動機,很需要鼓勵帶動情緒,很需要小心避免傷害的這些小孩,在台灣真的是每個人都很辛苦的適應著他們的老師。

想想很令人心疼,在成長的過程中每個人都是遍體鱗傷,但是身為老師的我也沒有愛去治療他們,因為我也是病著的。剛畢業就考上教職的我當時做著令人稱羨的穩定工作,但是非常不快樂。拉不起來的學生,難以溝通的同事,無法認同的價值和做事方法,都讓我覺得待在那裡很痛苦。教育是人的事業,但是我對人沒有信任也沒有熱情,不幸福的我是無法讓我的學生感受到幸福的,不愛教書的我也不會有愛唸書的學生。

回到現實,結束自我介紹,我開始繼續今天的課程,聽到新來的那個女學生小聲的對同學說:She is cute。讓我高興了一下,甜蜜的像是聽到心儀的男生偷偷地對他身邊的朋友說的讚美。下課時,那個長的像大姐頭的新學生走的時候對我笑了,她說:I like this class! 讓我走路回家的路上一直開心著,突然充滿了努力的力量,本來想用印表機印個黑白圖片就好的十二生肖,決定週末來畫個彩色圖,哎,女人果然是聽覺動物,天生就是會為了一句話赴湯蹈火。回家的路上我再次想起了我的advisor : yea, I guess I am enjoying teaching and I do feel my students are learning. 第一次,我覺得我喜歡教書這個工作,也許可以做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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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舒屏
  • 嗨怡萱,

    我是舒屏,和你一樣即將邁入三十而立的國中同學。

    忘記多久前你告訴我這個網誌,我偶爾會過來看看你的近況,不過你這篇文章真是讓我感觸頗深,
    忍不住浮出水面一下!

    沒想到十幾年過去,台灣的青少年還是和我們經歷相似的痛苦...還記得以前美術老師和導師總是
    針鋒相對的爭吵著到底要不要把美術課挪去考模擬考?那些少一分打一下的日子?

    我現在在波士頓念書,深刻體會到,自己的思緒和獨特性和在台灣教育體制下被壓抑以及標準化的
    過程,讓我在美國同學面前,總是覺得自己缺少了些甚麼,不只是語言障礙以及文化差異,而像是
    一種莫名其妙的缺乏自信、一種無法自在表達自我的那種感覺

    哈,人在三十而立前突然的感傷...

    對了,寫論文很悶想休息的時候,可以連絡一下老同學...

    舒屏
  • 從你結婚那年又好久沒見了
    時間過的真快
    轉眼我們從國中生變成進入三十歲的中年婦女
    一起加油啦

    thinkdeeplee 於 2008/04/15 02:32 回覆

  • isjerryhuang
  • 真希望哪天台灣也能有這樣的教學環境和學習環境...